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拆解舊的循環尋找自我脫困之路(上)

                    文/ 陳瑩瑜


透視我的人生到底在經歷什麼?經歷這些的目的又是為了什麼?



  我長年為憤怒的情緒所擾。由於內心累積了多年無法排解的心結,隨著時間的演進,由原本單純的心理影響生理,變化為心理、生理交相影響的複雜共振機制,十年來反覆不停發作的急性胃炎演變為長期的慢性胃炎,並不定期地因生活壓力而導致急性發作為胃潰瘍,讓我不斷承受著禁食、復食的重複折磨。

  我作為一個經歷台灣1970年代經濟起飛、物質不缺的世代,在現在這個雖不甚令人滿意,但大致上靠著人與人之間物質流通的條件下還餓不死人的環境堙A我卻要因為胃疾而反覆經歷著近似於「漸漸餓死」的沒能進食的狀態,在全身因生理機制的嘔吐所帶來的胃部「拒絕工作」、「強迫身體全面休息」下,我才由「沒有能量補進的漸漸虛脫」慢慢轉為修復,再由水、液態食物、軟質食物到固態食物,一步步嘗試身體能否承受,如嬰兒適應食物般的小心翼翼。每一次這樣的失食、復食歷程,都要折騰上個把月,生活呈現半癱瘓狀態。每一次能吃進一點點米湯或粥粒時,我都會莫名地湧上一股辛酸感,恍然間,會錯以為自己是古時飢荒年代幾近餓死的災民,餓到垂死邊緣時,突然接獲善心佈施者所提供的一碗熱粥,每一口溫熱入嘴時,都伴隨著眼淚;那眼淚是一種感激,也是一種想向蒼天乞問的「為何」,想向蒼天乞求一個答案,告訴我「我的人生到底在經歷什麼?經歷這些的目的又是為了什麼?」。

  藝人謝麗金曾經在電視節目上表示過,她亦有急性胃炎的困擾,她玩笑式的形容急性胃炎就是一種讓人「痛苦到很想要死掉」的病,因為它不會讓你真的死去,但絕對讓你活著受折磨。

土法煉鋼的自尋改善方法過程

  為了改善健康的狀況,原本做事急驚風的我,不停尋找改善方法。用西醫救急,用中醫調養。從西醫的飲食作息注意事項,到中醫的調養身體準則:細嚼慢嚥、三餐定時定量、早睡早起、行事步調放慢放鬆、每天早上空腹喝一杯溫水暖胃、食物種類分類表……等,無一不試。我常在原來性格的「快」與後天刻意調整的「慢」之間來回拉扯著。

  原本不愛運動的我,懷念小時候新陳代謝尚不錯時,身體對疾病的良好自然修復力,因此也想藉由培養一個固定的運動習慣,來拉高日漸下降的新陳代謝率,藉機將混亂的生理循環導正。因此,在脫離學生身份不再上體育課就失去運動習慣的我,這幾年開始反常的自動尋找自己勉為其難尚願意接受的運動:做操、慢跑、快走、重量訓練、瑜伽……等,但總失敗於與自己的生活習慣差異太大,故無法持之以恆。

  我也嘗試放鬆心情,仔細地聆聽自己內在的聲音,去辨認自己對於任何事物的觀感或喜好,隨著自己的心走,細細密密地辨認著自己想靠近什麼?不想靠近什麼?憑直覺翻閱著各類心理治療的書籍,也讀著各種前世今生的治療案例,同時也憑直覺搜索著各個電視劇,尋找會引起我內心共振的各種故事情節,尋找自己會被引發的各種情緒,想探索這些情緒內涵著什麼對我來說重要的意義。但我總是似懂非懂,好像隱約感覺有一股力量在牽引自己走向某個未來,卻又說不清楚那是什麼。

  飲食與運動的調整,總在時有改善又時而失效的不明確中,對健康的修復影響有限。但心理意義的尋求,隨著內心的自然趨力越來越明確,卻讓我心理開始出現一股內發穩定的種籽,因而持續發展中。

尋找疾病的意涵

  經常和朋友互相討論各自的健康狀態以及身心靈失衡的意涵,讓我可以從專精不同治療學派的同儕身上獲取不同的理解角度來回頭檢視自己的身心難題。其中一個對我有啟示性作用的資訊,就是來自疾病的希望 這本書裡所提供的對胃病的心理意涵之解釋:

  除了接受能力,胃還有一種屬於男性特質的功能:製造和分泌胃酸。酸會侵蝕、腐蝕、灼傷、分解,無疑是具有攻擊性的。當事事不順時,我們會說「心酸」。如果無法有意識地處理煩惱的感覺,或是將之轉成徹底的攻擊行為,就必須「吞下怒氣」,這時我們的攻擊性和怒氣就會以胃酸的形式在身體裡表現。胃進行酸性作用以消化和分解純心理感受,……。……,每個人都知道,對於已不舒服、酸液分泌過多的胃來說,很難接受沒有好好咀嚼的食物,而咀嚼是表現攻擊性,缺乏攻擊性咀嚼的結果,就是把表現攻擊性的任務轉交給胃,因此胃會製造更多的酸液。這種使我們的感受和攻擊性不向外發出,而轉向自己的傾向,最後會造成胃潰瘍的生成(雖然並沒有腫瘤,但會穿透胃壁)。所謂胃潰瘍就是消化胃壁本身的結果;換句話說,就是我們「把自己消化掉」,可以形容成「活剝自己的皮」。
(疾病的希望:身心整合的療癒力量,心靈工坊)

書中提到關於胃病的產生是源自於向外攻擊的動能無法順暢表現,能量無處可發導致反身攻擊自己的身體以求將能量釋放完畢。即使我有些同儕並不完全同意這本書上提到的關於他們病症的解釋,但,關於胃病的解釋,朋友則嘖嘖稱奇的認為符合了他們對我的認知,連我自己都非常驚訝這個解釋如此精準的描述了我整個人的生命發展議題。

憤怒的背後是困惑、不解和委屈

  我確實對於人生有許多憤怒,因為我始終不明白為何不公平、不正義的事情日日夜夜在各處上演,我卻不能明白的表達我的不滿意和不理解,一旦表達了就要經驗到我的想法要被刻意否定或壓住的粗暴對待。

  長期的困惑得不到被聽見的機會,久而久之成為了一種制約。由別人對我的困惑和不滿的壓制,內化成為了我對我自己不滿情緒的壓制。在當了近二十年的乖順女孩的抑鬱後,累積的困惑和不滿終於像火山一樣爆發,成為了一股彷彿永遠宣洩不完的能量,不停地被日常生活事件激起,而後果就是經常不斷燙傷自己,或燙傷別人。但直至前幾年去過中國大陸一趟,回來後與朋友討論後才發現,我的憤怒其實也肇因於台灣整個社會環境的所形成的一種「無法面對憤怒,進而採行壓制」的不知如何處理的粗糙對待。

  擴大來看整個歷史時空背景,在我出生前就存在的各種政治事件:二二八事件及隨後的長期白色恐怖統治,都強化了台灣的文化鼓勵人們要與大眾一致、不要有太多自己的意見、避免成為明顯的標的…等的重要社會因素。因此,即使在我幼年,台灣因為經過長期政治力量的壓制而造成底層人民的抑鬱產生一些反動想要發聲(例如野百合運動),以及後續的解嚴,但在我父母那個世代的成長過程裡,經歷被高壓統治的禁聲機制,仍然明顯存在。即使到了我們這個世代長大成為現在社會中堅份子後,整個對於如何面對「強烈的表達方式」的能力仍然疲弱,對於類似的表達方式仍然存在負面評價,因此,在表達不同意見的方式上,仍然有一定極度強調「平和」。而這個對平和的極度強調其實正反應了一般人面對憤怒這種較強力的情感表達方式「無法處理、無能面對」的不知所措。因為無法順暢的接住憤怒表達者的情緒,也就更無能與憤怒表達者透過互動來理解憤怒的背後所要表達的是什麼樣重要的心聲或意涵了。

  因此,在我成長過程裡,我由許多的小困惑,一路累積成大困惑,再累積成對困惑始終沒有得到一個解決的憤怒,直至憤怒累積到滿溢出來,至今仍然不斷的向內對身體爆發,也不時向外對他人爆發。這其實是台灣長期形塑的文化對我的困惑進行壓制和不當對待,以致於我原始的對這個社會的不理解和困惑一直無法現形來得到適當的承接,導致惡性循環、越演越烈,最後以傷及自己的五臟六腑,也造成那些還無法面對憤怒的人經驗到恐懼的心情來收場。

  而在我這些年不斷的抽絲剝繭的想要釐清「我的憤怒到底是什麼?我的憤怒背後到底想對別人表達什麼?」時,我用盡所有力氣才終於找到其中一條重要的主軸:我的憤怒背後,其實是困惑、是不解,以及經驗到被不當對待的委屈。

  我的憤怒背後,最原初其實只是想找到一個心理的解決而已。我想要告訴別人的是:「憤怒只是一個結果」。誠如與改變共舞中所提到的「解決之道反肇致問題」,最原初使用來「解決掉」我的憤怒的方法---壓制,才是造成我的憤怒累積、惡性循環到無法遏抑地步的元兇。如果初期我的困惑有得到較好的解惑管道,也許還不至於至此。打開情緒window 中也提到:一味壓抑憤怒,憤怒並不會消失。憤怒應該是被理解而不是被控制,控制只是把爆發點延後。

  在我使盡所有的力氣,抽絲剝繭的想找出我的憤怒最想告訴別人的是什麼時,這麼多年來的身心痛苦才讓我終於嘔心瀝血吐出我最想說的一句話:「憤怒是用來理解的,不是用來控制的」。我其實很想得到別人的理解。

生命敘說的牽引

  如果累積過故多導致憤怒源源不絕冒出是個已然的事實,那個一邊開發周圍的人可以接受的紓解憤怒管道,並一邊回頭替自己最原始的困惑尋找解答,就是兩條必需雙管齊下同時進行的自我脫困之路。

  「書寫,並找人討論」是我使用的一個宣洩憤怒並使困惑得到解答機會的方法。我一邊用書寫不停整理著自己的故事,並和同儕交換討論,互相回應彼此看見對方身上的什麼經驗可以和自己的什麼經驗參照,一方面也分辨著自己用什麼樣的觀點在看自己、看這個世界,從小到大在自己身上作用著的家庭力量、社會力量如何將自己造就成為了今天的模樣。如果想掙脫,要如何掙脫?如果不想掙脫,又是什麼導致自己做了這個選擇?身處的處境帶給我的各種掙扎究竟是什麼?近幾年,我大量的使用這種方式來尋求心理的抒解。透過擴大視野、增加自己思考的複雜度,來企圖使自己不要再困於原來的視框裡,可以往「從心所欲而根本不會固著住」的心理自由狀態靠近。

  只是,有些困住自己的思維方式可以透過這樣的討論得到重新理解的機會,但有些卻仍舊不行。有時憤怒在討論完畢後,仍然源源不絕的湧出,因此,我也需要找人做情緒性的抱怨,讓我有抒發的空間,等待自己抒發完畢後可以得到一顆冷靜下來的腦袋再思考整件事情的意涵。但我也會很有現實感的明白不是每個人都承接得了別人這麼多的情緒,因此我會有意識地將抱怨分散在不同人身上,避免讓同一個人在同一段時間太密集的接觸到我的情緒而導致承受不住,形成關係上的緊張和危機。

「知其所以然」才願甘心

  但有些在我身上猶如自動化的機制仍然無法在現實生活裡找到具體的事件或因素來理解,而這仍然存在的困惑該如何處理呢?

  這幾年,我才漸漸確認自己是個需要「知其所以然」才接受得了事實的人。社會的混亂讓我無法單靠「知其然」就這麼輕易的接受各種「不知其所以然」的東西的擺佈。所以我總是需要詳細的資訊來思考事情。這時候,我才明白為什麼自己總是在前世今生的書裡和各式各樣的古裝連續劇裡打轉,總被某些特定的情結吸引,彷彿我正是那置身其中的主角,經歷的相同的事件和情緒。我在尋找充足一點的資訊。

  即使前世之說眾說紛紜,每個人所持的立場不同,但我確實有很多困惑和怪事是找不到現實世界裡的線索,所以只好往宗教和前世的方向尋求,想追出一個貫穿生命的解答。現實生活裡,多年前曾經出現的那些無法解釋的像是靈魂出鞘的經驗,及彷彿親身經歷、醒後久久不能自己的夢境,以及當時生活裡出現的奇怪的長者對我所說的奇怪語言,這些無法解釋。但這些事情跟我的許多性格、好惡以及曾經經歷過的事之間,似乎存在著某種我還未能理解的關連性。我經常思索這究竟是怎麼回事,想從迷宮中找到一條通往出口的道路。不管是心理學談的人生課題,還是宗教裡談的人生的功課、任務,我尋尋覓覓的想弄清楚我的人生究竟要學會的最重要的課題是什麼,以及為什麼。我經常仰望著天說「給我一個我需要承受這些事情的理由,告訴我為什麼?」我需要「知其所以然」的理解才能讓自己心甘情願的接受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我在尋找一種知其所以然後的「甘心」。

  因此,當我為了身體的病痛,依著期待疑惑得到解決的內在動力,循線遇見朱老師後,累積的太多人生的不解從口而出、從心而問。而朱老師給我最重要的幫助就是讓我得到了一個「甘心」的心情。正因為從她的回應和循循善誘的說明裡,我證實了長久以來腦中那些強烈的情緒及夢境的關聯,而得到了前世之說的被確認。從朱老師那裡得到一些對於無形界的解釋,讓我這麼多年來的疑惑一通百通。我的生命故事不但在現實生活裡透過自己的賣力重解中,連貫到我的早期經驗,也從朱老師的協助證實而聯通到了前世意像,所有還想不透的枝枝節節在一瞬間化為一道樂譜,高低連貫的奏響正是我的靈魂之樂,讓我明白此後一路,我最需要做的是想清楚究竟想維持在重覆了幾世的同樣痛苦中,還是希望我的靈魂有一種轉身離開困境繼續成長進步的可能。我告訴我自己,如果我的人生在經歷著那麼多心理的磨難後,殷殷切切期盼的是能夠讓傷痛成為過去,不要再絆住自己的腳步,可以得到心靈平靜的機會,那麼唯有我真正打從心裡希望自己過得好,唯有我放過別人,我才有前進的可能。因為放過別人的同時,其實也是在放過自己。而不管是今生還是前世,每一次重蹈覆轍的痛苦,其實只是在考驗著我記不記得住痛苦的教訓?想不想離開這種痛苦?有沒有意願學習如何離開這種痛苦?離開這些痛苦所要經歷的必要陣痛我願不願意承受?這些都只是在考驗著我救自己脫離痛苦循環的心念和能力而已。

  在一連串抽絲剝繭的旅程中,我最後在朱老師這裡找到了一個匯整性的統整,得到了一種我長期尋找的平靜感和「甘心」感。

  姑且不論前世之說是否能為現代世界的科技所證實,但找到一個說法讓我可以在此時此刻為我心中的困惑尋得一個可安頓的處所,卻可以帶給我心靈一種很大的穩定感。正因為如此,我才會願意一反常態地重新拾起被我遺棄了很長一段時間的自律,願意開始認份的做著十字真言的功課。下一回,再告訴大家我如何克服自己的難關,破天荒的維持做功課的習慣將近兩年,並且還在持續進展中。

◎本文刊登於覺行雜誌第十七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