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蘭嶼的八個月亮
                   

文/何忠勳


我醒在一個比海還深的夢裡

  2004.9.02 ∼ 9.10 ,雅美。

  從富岡駛進開元,從黑夜駛向白天。銀銀晃晃間,陽光乍時渲染了船艙,彷彿正印證著一句洛夫的詩:我醒在一個比海還深的夢裡。

  二○○四年夏末,隨著雨季將臨,我趕上當日唯一的船班於清晨六點抵達蘭嶼。船艙內只有我一名旅客,如同接下來的八個夜晚一樣,對於太平洋上這塊閃耀著銀光的土地,始終,將以安靜而謙卑的姿態進行朝聖。

  船抵達開元港時夜已褪去,距離上岸的一個小時後,恰巧是椰油部落小朋友上學的時間。我一路尾隨在後取景,正當我偽裝成無知的背包客沿途撒野之際,發現蘭嶼的雞、蘭嶼的豬、蘭嶼的羊,就像是台灣的野狗一樣近距離地盯著我的相機望。我趕緊闔上鏡頭,更為了避免被嗅出一身和著海鹽與汗水的臭味,快步逃離出牠們的視線,並尋覓今晚落腳的住所。

椰油的傍晚,梵谷的夜

  椰油村的傍晚是梵谷的夜,以一種極為接近橘藍的筆觸,從山上席捲至海岸。在探訪過

  村落的幾個秘密基地後,我挾帶著幾包口糧躺在傾斜的岸旁,眼映著颱風來臨前才有的波光與暮色,啃食在蘭嶼的第一頓晚餐。

  洗過澡,邊看新聞邊打量著跟鄉公所討來的蘭嶼地圖,以桑達颱風轉向後為前提,先行安排路程以及下榻的村落。椰油村的居民夜不閉戶,為了通風,絕大多數的房舍大門敞開,可以直接從街道看見睡臥在大廳內的人們,至於睡在涼亭上則稍有布幔遮掩。雨後的街道只剩一地被風吹破的水灘,似乎連動物們都逃難去了不見蹤影。我開始遺落我旅客的身份,獨自在黑夜之中漫步。 

  次日清晨,我告別了今年四十五歲已經作阿公的民宿主人。他正蹲坐在門前做他生平第一艘雅美拼板舟。在蘭嶼,早婚的情況普遍,女子約在十五歲左右出嫁,男子約在二十歲左右娶妻。然而隨著漢族文化進入,例如我從走訪位於椰油部落的蘭嶼國中得知,由於學生皆需住校,大多數年輕學子一畢業就飛往台灣求學或工作,早婚的情況大不如從前。連同蘭嶼的社會、文化資產、價值觀等 ... 正迅速與雅美傳統文化脫節。

  離開椰油,我得趕在太陽日落前,背起我的背包前往下一個部落──紅頭。

漁人與紅頭── 亙古綿長的八代灣,為綠蠵龜上岸的產卵地

  沿著環島公路南下,太陽在小島上空熱情奔放,雅美人的熱情也直接反應在其火紅的膚色上。沿途遇見不少善心的原住民邀請我搭便車,但我仍想享受步行的樂趣所以婉拒。直到靠近漁人村時,一位父親載著三名小朋友問我要不要搭便車,五人同行的奇景更待何時?於是便爽快的答應了。

  紅頭村分為漁人與紅頭兩部落,相鄰不過 一公里 。衛生所,郵局皆位於此。前有亙古綿長的八代灣,此處亦為每年六月綠蠵龜上岸的產卵地。後有通往野銀部落長 四公里 的中央橫貫公路。

  接下來兩天我選擇夜宿紅頭,在結識同住民宿的四名自助旅行者後,決定今天剩餘的時間與他們一起行動。傍晚大夥去蘭嶼的聖地 -- 天池朝聖,並在飯後騎上中央橫貫公路到位於山頂的氣象觀測站。月亮東昇,視野在蜿蜒道路上坡後豁然開朗,霎時我被東方海面上的景象深深震懾住。一道泛著金黃的銀光從太平洋盡頭延伸至海岸,正巧銜接著山的另一方野銀部落。人的視野有多廣,無言的美景就有多大。在山上的我們沒有人不被海面上發著銀光的長廊給深深震撼,然而長期居住在城市裡的人們有多久沒有受到大自然美景感動了?

  次日,我特地起了個大早逕自出門,今日走訪目標為漁人村。東方光線被山影剪開,山腳下的十字架正張開雙臂沐浴著晨光。我開始偽裝成透明的琉璃,穿越在阡陌小巷間,以鏡頭呼吸部落的曾經,以快門作為掠食的途徑。雅美人的家,蘭嶼,本該就像是個沒有門戶之見的地方。這裡的生命沒有限度,如同野放的家禽一般,有著相互依存,自我療傷的本能。

  傍晚,我踏著風平浪靜的八代灣折返紅頭村。一路上踢著浪花,除了確知桑達颱風已經轉向不會登陸之外,我不禁深深思索起雅美文化的未來。吸引人到訪蘭嶼的本是雅美族自身的文化資產與生態資源,那麼現在呢?

  回到住處,女主人燒了一手好菜等我們,大夥也不客氣地跟著喝起小酒來。民宿男主人施大哥為蘭嶼機場消防員,他們有一個在大陸娘家唸書的男孩。我趁著深夜向他學習幾句蘭嶼的問候語,並且從他口中得知,現在的雅美族民謠也只剩老人會唱了。隨著漢族文化進入,年輕一代的雅美孩童能聽、說母語已經不多,尤以靠近港口與機場的椰油與紅頭部落為重。也許不過幾代,幾段悠長的雅美民謠就只能從影片當中再度聽老人們哼起。

  一早和民宿主人互擁道別後,今天還有 十二公里 的路程要趕往下一個部落──野銀。

野銀的生命力──自在展現雅美文化

  蘭嶼的強風全年每秒 十公尺 以上達兩百七十五天。手中ㄧ把被風吹壞的傘,以及三頂遭到吹走的帽子可以作為最佳證明。龍頭岩附近的海域一直是雅美人所敬畏的,這裡險惡的海象過去不知道奪走多少族人的性命。途中更參觀了在雅美人心目中具有相當爭議性的核廢場並帶走幾張文獻資料,能確定的是目前核廢場已經停止擴建。然而烈日當頭,小蘭嶼在我以環島公路望出的角度,鏡頭已從無限遠的對焦拉近又再度拉遠。但野銀,你在哪?

  傍晚,我終於從遙遠的視角當中看到部落,熱淚盈眶。此時有一名中年男子力邀疲累的我搭便車並進駐他的民宿,我也就欣然同意了。

  民宿主人在野銀當地開了一家商行,有一棟房子以及一間地下屋,從他屋內上百隻羊角的擺設可以看出這家過去是一個望族。雅美人畜養家畜的社會文化意義遠高於其經濟價值,家畜只在節慶及自家祭儀時才宰殺,不供作日常食用。有能力擁有越多家畜並分送給親友的家族其社會地位亦高人一等。

  由於雅美人後來的姓是政府給的,如果你在蘭嶼聽到有人同姓,那他們大概就是同一家族的成員。在野銀,我恰巧遇上紅頭部落施大哥的大伯,所以現在也稱我的民宿老闆為施大哥。稍微睡了一會,更為了今日的晚餐,日落後便跟著施大哥前往冷泉附近海域抓螃蟹。

  狂妄海風順著破碎的礁岩地形沿途呼嘯,夏季銀河此刻在我頭頂微傾。這時我充當起左手控光右手掌鏡的無照攝影師,勉強跟著拍攝起部落原住民抓螃蟹的畫面;快速而準確,輕盈且俐落地在風中躍動,儼然像一場即興的傳統舞蹈。然而我深知,這樣徒手獵捕的技術只到施大哥這代就要結束,還有多少人沒有見過?我正記錄著雅美與漢族文化的交替而不禁動容起來。

  接下來三天陰晴不定,我評估了一下兩公里外的東清,以及遙遠的朗島尚未抵達;和留在野銀當地,同時也可放慢腳步從旁觀察雅美人的生活態度。我決定選擇後者,並把握已經沒什麼遊客的九月進而深入了解野銀。

  五十歲的施大哥已經作阿公,三個孩子們全都移居台灣發展。平時只有附近的居民光顧,他的雜貨店收入並不多,所以施大哥在暑期旅遊旺季結束後也會跟著回到台灣工作。春節的時候是散落在各地雅美人回蘭嶼的日子,也只有在這個時候,能夠看見島上最多雅美的年輕人。蘭嶼夫妻在雅美文化中視為一體的觀念甚為重要,在我詢問了一下施大嫂得知,過去蘭嶼男女的婚嫁很可能都是其它部落的對象。然而隨著年輕人前往台灣發展,現在都不一定了。

蘭嶼冷泉──清透不似人間

  次日上午,我騎車前往施大哥昨日指給我看的地方尋找冷泉。蘭嶼冷泉在地圖上是沒有標示的,遊客可能需要當地人指引才能找到。蘭嶼冷泉的清透簡直不似人間,泉水從山上下奔於此匯集再流往大海,置底的白砂更可以透映出發著藍光的淡水。我遇見幾位來自新竹的遊客,在魚群陪同下,大夥潛水游過淡海的交界。簡直像在作夢一般,這裡不是澳洲大堡礁,這裡正是美麗的蘭嶼,是台灣最後一塊淨土。

  二○○五年七月,從椰油到紅頭一公里的礁岸,全遭受大面積的黑油污染。聽到這樣的消息簡直令人痛心,我們共同生活在一個地球村,這裡是我們的家。誰曉得將來有一天你也會刷著國民旅遊卡來蘭嶼度假呢?

野銀 --- 擁有全島僅剩的三十多戶傳統地下屋

  野銀部落的小朋友天真可愛,每晚都能聽見他們在街道上的嬉鬧聲。我問他們到哪上學啊?他們說每天都要到 兩公里 外的東清國小唸書。野銀的學童不多,觀察到的也確實是如此,而且我下午才剛從山坡上一間廢棄的野銀國小下來。

  在傳統建築逐漸被鋼筋水泥給取代的同時,野銀擁有全島僅剩的三十多戶地下屋。面對野銀,可以很明顯地看出傳統建築與現代建築的界線。左半是傳統地下屋,右半則是水泥式樓房。蘭嶼風大,所以先民們把房屋堆砌在地穴中,只有屋頂露出地面,並且具有良好的排水系統。地下屋前段為客廳,後段為臥室與廚房。我注意到一扇低矮的後門,施大嫂說這是過去用來逃難用的。

  攝影,特別在蘭嶼是一項很大的禁忌。除非你徵得對方的同意方可攝影,不能隨便拍照,不然當地人可能會為了你拍他一張照片而大為火光。這很好理解,蘭嶼,正是他們的家啊!如果你好端端坐在家中休息卻被路人拍攝,一般人的反應大概也不亞於雅美人吧。

東清日出與朗島船屋

  在一個飄雨的下午我走訪了東清與朗島。東清面向東方,並且有蘭嶼島上最大的沙灘 -- 東清灣,大船下水典禮也會在此舉行。其附近的情人洞亦為島上頗負盛名的一項景點。東清部落地勢平緩,很貼近海岸。我在那裡找到了 兩公里 外野銀小朋友口中的東清國小,並且於部落之中緩慢遊走,深怕我的存在會干擾到這裡令人敬畏的寧靜。此時一位背著女娃的老人跟我打招呼並閒談,我便用簡單而殘破的雅美語向他問候,逗得他開懷大笑起來。

  而朗島,這裡有著與野銀很相似的地方景象。前半為傳統建築,後半為現代化建築。我穿梭在部落其中,發現這裡不似野銀的地下屋,朗島的傳統屋舍比較高於地面,也多搭建了船屋。相對於遊客稀少的九月,我的到訪在此時顯得很突兀。一個個關切的眼神從四面八方湧來,我只有趁著大雨來臨之前踩著地上的水灘快步離去。

雅美青年以堅韌生命力見證時代交替

  我跟了幾趟施大哥的摩托車前往椰油採購五金,他最近正在商行底下的工地施工。施大哥就像是私人的文化導覽司機,我藉機抵達了許多之前沒有到過的地方。例如他順道帶我去位於港口以北的小天池,也沿著朗島和東清回野銀,更有直接從紅頭騎上中央橫貫公路回野銀。我已經不再像是一個來自助旅行的遊客了,我跟著他到處打招呼,跟著他過現今雅美人每日的生活。而他也像是把我當家人一樣,甚至有一整個下午我都跟著他和他的姪子凱文在工地工作,並且和施大嫂共享三餐。

  我最喜歡的莫過於傍晚搭施大哥的便車,陪他去餵羊。蘭嶼的羊個個都是攀岩高手,看見羊群們在山壁上跳躍,我簡直想拍手叫好。騎到定點,施大哥只要叫個幾聲,不一會兒牠們全都順著山勢緩緩聚集過來,我都不曉得牠們打哪冒出來的。我有問過施大哥如何辨識自己的羊還是別人的羊?他只摸著羊耳朵笑笑說:「我就是知道這是我的羊啊!不會認錯。」

  夜深,今晚是我待在蘭嶼的第七夜。沒有特別想去哪裡,因為下著雨,平日使得野銀甦活的嬉鬧聲都將隨著雨季來臨結束。凱文帶我到雜貨店外的涼亭和大家聊天,從閒談中得知,他今年剛辦休學,過幾天就要回到三重爸媽上班的工廠工作幫忙賺錢。我只有更專注的傾聽,並且對於這樣的事已經不再發言而坦然接受。他們的體內畢竟還流淌著海洋民族的血液,雅美青年正以其堅韌的生命寫下時代交替的見證。

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

  告別四天來短暫相識的野銀友人,一早試完雅美的傳統服飾,我趕緊收拾好行李,讓施大哥載往港口準備回台東,沿途只得快步欣賞北岸的風光沒有多加停留。

  然而在燈塔上愜意地吹了一個鐘頭海風後,開元港依舊風平浪靜。我終於放棄等待打電話向船公司詢問,得到的回應是七天前原定的船班取消。這下可好,我身上只剩一張船票跟回台北的火車票,已經沒有足夠的錢可以再住一晚。我趕緊打電話給紅頭的施大哥,熱心的他免費邀我留宿並且載我回紅頭。

  ㄧ切都是那麼意外,一切都是那樣熟悉。文化在流逝,雅美人對自我認同的堅定卻從來不移;部落又再度接納了我這名異鄉客。

  下午,我獨自前往附近一塊空地看雅美人刻大船。現場另有兩名外國人參與,打探之下,他們已經在蘭嶼拍攝記錄片達兩年之久。傍晚施大哥帶我去拜訪他的父母親,由於西元一九四五年前蘭嶼受過日本統治,所以老一輩的長者們至今仍會說日語,他們正在和一名來自東京的自助旅行者閒聊。此時我認識了幾位同樣是明天要搭船回台東的自助旅行者,大家相約前往漁人村吃晚飯,並交換彼此幾日來的心得。

蘭嶼,雅美人的家

  在蘭嶼的第八個夜晚,大夥坐在酒吧外觀看外國人拍攝的記錄片。當我看見片中湛藍而清透的海水、雅美人精湛的深海打魚技術、以及過去抗爭核廢場的片段,我突然能有那麼一剎那感受到雅美人的心情。

  往後,每當有人問我蘭嶼有什麼好玩的?我的回答始終如一:「沒什麼好玩的啊!蘭嶼,不就是雅美人的家嗎?」

蘭嶼紀事

  蘭嶼原名為紅頭嶼,當地母語稱作 -- 人之島。位於台東南方四九海浬,西距鵝鑾鼻四一海浬。面積四五.七四公里,環島全長為三六. 五公里 ,僅次於澎湖,為台灣第二大島。

  民國三十六年,因島上盛產蝴蝶蘭,省政府正式更名為蘭嶼。

  雅美人屬馬來波里尼西亞語系( Malayo-Polynesian ),其祖先約於西元一千兩百年從菲律賓北部巴丹群島移居蘭嶼。蘭嶼島上有六個部落,分別為椰油 Yayo 、漁人 Iratay 、紅頭 Imorod 、野銀 Ivarinu 、東清 Iranumilek 、以及朗島 Iraraley 。

  蘭嶼為一古老之火山島,四周海岸為珊瑚礁所包圍形成。全島山脈連亙,芬蘭峰(舊稱紅頭山)突起全島中央,海拔五四八公尺,為全島最高峰。山稜多起伏,山坡、河谷陡峭,山麓至海濱二百至 三百公尺 之斜坡地,為人民居住及耕作之精華地。

  該地位屬亞熱帶地區,高溫多濕,地屬海洋性氣候。年平均溫度為攝氏三六度,全年降雨量平均三四四○公厘。在這樣的地理位置與氣候條件下,蘭嶼孕育出許多獨特且珍貴的生態資源,例如珠光鳳蝶,毛柿,椰子蟹,雅美麟趾虎,蘭嶼角鴞,羅漢松,象牙樹等皆為蘭嶼特有種。

  每年十月至翌年一月為東北季風強盛期,經常是風雨交加的陰天。待東北季風減弱後,飛魚即隨黑潮來到蘭嶼附近海域,從二月的招魚祭至九月的終食祭為止,是蘭嶼的飛魚季。三月則為島上青青草原鐵炮百合盛開的時節。

  蘭嶼新船下水典禮是雅美族人活動之首要盛事,唯舉辦時間不定請參考台東縣政府蘭嶼資訊服務網。( http://lanyu.taitung.gov.tw/travel/travel_a2.ht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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